心理咨询师严艺家在英国的工作室里，越来越多18岁的孩子坐在对面不说话。她主动找话题、表演、推内容过去，像一条金毛犬叼着球等陆龟丢回来——但陆龟不会丢。这些孩子不是抗拒你，他们每一个都点头说还要来，可坐下来就是沉默。他们对于和人建立连接有着巨大的渴望，但失去了互动的能力。

这代孩子大约2010年前后出生，正好是智能手机全面普及的年份。婴儿最早看到的是养育者的人脸，如果那张脸上永远隔着一个屏幕背面，就没有你来我往的交互过程。严艺家回忆自己第一次做妈妈时喂奶刷手机的经历——她放下了，但无数父母没有。孩子看到的不是人脸，是金属后盖。现在这些孩子坐在咨询室里，严艺家感觉自己像一个绝望的婴儿，拼命想和眼前的人产生连接，但那是徒劳的。

与此同时，同一批孩子对AI表现出完全不同的状态。香港一位老师发现，一个班20个学生在两周内向AI教学工具提了800个问题，而面对面问老师却不敢开口。AI永远四平八稳，永远知道怎么托住你，像一个精神分析所说的"过渡性空间"——一座桥梁。但问题在于，人类之间一定会让彼此失望。把对话放慢很多倍去播放，你会发现百分之六七十的部分两个人是不匹配的。人类社会恰恰是从"不匹配"到"匹配"的调整过程中，发展出自我调节功能的。AI把愿望思维喂得太饱，现实检验能力就萎缩了。当真人世界大量非言语信息涌入时，那种碰撞太疼了，疼到只能缩回舒服的世界。

社会化不足还有另一个源头：自由玩耍的时间被剥夺得太早。严艺家说，社会化的本质就是玩耍。一个孩子每天在小区追跑打闹半小时，就能学会怎么跟人打交道——别人犯规时怎么让他改正又继续玩下去，怎么把敌人搞少少的、朋友搞多多的。这是人类最自然的社会化课堂，灵长类动物在动物园里也是这么学的。但当这个过程被过大的竞争压力和过多的屏幕取代，人就失去了这个机会。更糟的是，很多孩子最早被推入"社会化"的场景本身就是创伤——被逼敬酒、被骂"怎么看到别人都不叫"、被威胁"现在不听话长大社会收拾你"。社会变成了一个严苛的权威，而不是一个支持性的容器。听到"社会化"三个字就本能抗拒，是有道理的。

但重新习得社会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。严艺家给的建议是：去真实的玩耍里补这一课。有孩子的话，允许他在小区自由地和朋友玩，家长不需要自己多会社交，只要允许孩子玩，这部分能力会自然长出来。没有孩子的话，去跳舞、去摆摊、去加入一个织女小组、去打真人CS。她自己在伦敦学跳探戈，舞伴随机轮换，遇到跳得不如自己的怎么让两个人不匹配变得匹配，在一个地球村里用身体重新学习规则。单身的人可以用约会软件练手，反正没人认识你，玩砸了也没关系。养宠物的人带着狗出门，共同注视一条狗就能和陌生人开口。所有这些微小的尝试有一个共同点：它们发生在真实的人之间，有摩擦、有碰撞、有失望，也有真诚的回应。

社会化不是一道考试题，而是一条慢慢走回来的路。当一个大人允许自己像孩子一样去玩，去和一个陌生人聊聊天气、聊聊狗、聊聊墙上的一幅画，这一课就已经在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