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怕的人是自己
日期:2026-02-20 18:00:41 / 人气:7
城市的灯火,是冷的。
尤其是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以后,高楼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,亮得规矩,也亮得疏离,像无数扇紧闭的心门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张亮裹紧身上那件穿了三年、洗得有些发硬的黑羽绒服,缩着脖子从写字楼旋转门里挤出来。寒风立刻像找准了缝隙的贼,嗖嗖地往领口里钻,顺着衣缝爬遍全身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不敢耽搁,加快脚步汇入地铁口黑压压向下涌动的人流——不敢停,一停下来,骨头缝里积攒了一整天的、那种冰碴子似的疲乏,就会猛地往上一泛,沉甸甸地压得人只想就地瘫倒。
这种时候,他最怕的,就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。
怕什么来什么。刚踏上通往站台的自动扶梯,那熟悉又恼人的“嗡嗡”声就贴着大腿炸开,震得他心头猛地一紧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不用看也知道是谁,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“娘”字,像一块滚烫的烙印,烫得他指尖发颤,连触碰都觉得沉重。

他盯着那个字,直到铃声快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才慢半拍地划开接听键,把手机轻轻贴在耳边。地铁站里嘈杂的回音、远处列车进站的呼啸,还有他自己有些粗重、带着疲惫的呼吸,缠缠绕绕地涌进听筒,模糊了千里之外的声音。
“亮子,”母亲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,裹着电话特有的微弱电流嘶声,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,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,“没啥事,就是问问你……吃过晚饭没?”
又是这样的迂回。张亮心里明镜似的,下一句是什么,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。喉咙突然变得干涩发紧,他张了张嘴,只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羽毛,连自己都快听不清。
短暂的沉默漫延开来,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,绷得人心里发慌。然后,那头果然传来了那句他听了十几年、几乎刻进骨子里的话,声音轻得像叹息,还带着点赔笑似的试探:“那……今年啥时候能回来呀?”
就是这一句话,像一根细细的针,精准地扎在张亮心口最酸软、也最脆弱的地方。他张了张嘴,那句练了无数次的托词——“工地忙,过年加班钱多”,就在舌尖滚来滚去,可这一刻,却突然觉得无比厌倦。这厌倦,是对这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对话,更是对那个只会用谎言逃避、活得狼狈不堪的自己。
“娘……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被晒裂的土坷垃,没有一丝温度,“我……再看吧,还没定。”
“哦,哦,没定啊……”母亲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,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风里摇曳的烛火,“噗”一下就灭了,只剩下惯常的、带着暖意却更让人揪心的唠叨,“没事,没事,工作要紧。你自己在外头,千万吃好点,别总凑活,晚上睡觉被子捂严实点,这几天看天气预报,你们那儿又要降温……”
背景音里,隐约传来几声空旷的咳嗽,还有电视里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,在寂静的乡村黑夜里,显得格外响亮,也格外孤独。张亮的眼前瞬间闪过老家那间熟悉的堂屋:掉了漆的方桌,蒙着一层薄尘的日光灯管,母亲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,佝偻着身子,对着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发呆的身影。父亲去世快十年了,自从他背着行囊出来打工,那个院子里,就只剩下母亲,和她形单影只的影子,守着一院的冷清。
他曾硬拉着母亲来城里住过半个月。六十平米的出租屋,逼仄又拥挤,母亲手脚都没处放,整天坐立不安,总念叨着家里的鸡该喂了,后院那畦葱该浇水了,仿佛离开了那些烟火气,她就没了根。夜里,听见楼下夜归年轻人的喧哗和来往车辆的鸣笛声,她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,眼睛熬得通红。最后,母亲还是执意要回去,临走时,她拉着他的手,语气温柔又坚定:“亮子,那是根,得有人守着。你在外头飞累了,知道有个地方能落下来,娘心里才踏实。”
根。可他最怕回去的,就是这条“根”,尤其是过年的时候。村里那些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伙伴,东子买了新车,每次回家都风风光光;强娃在县城开了店,日子过得有声有色;就连小时候学习最差、最调皮的二狗,也靠着承包果园翻了身,盖了新楼。只有他张亮,在大城市扑腾了这么些年,依旧是个流水线上的小组长,住着拥挤的合租房,银行卡里的数字增长得比蜗牛爬还慢,没房没车,更没成家,活得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。
回去干什么呢?回去接受那些打量的目光,听那些试探收入、关心婚事的盘问?听那些看似热络的问候底下,藏着的比较、评判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?然后,他的窘迫和狼狈,会成为家家户户火炉边、牌桌上最新鲜的谈资,被那些闲言碎语咀嚼出各种滋味。他受不了那个,真的受不了。所以,过去两个春节,他都用“加班”当借口躲了过去,只是给母亲汇去一笔比平时多些的钱,仿佛那点冰冷的数字,能买来一丝心安,能掩盖他所有的怯懦和狼狈。
“亮子?亮子?”母亲在电话那头提高了一点声音,带着些许担忧,“咋不说话?是不是累着了?”
“没,娘,”张亮猛地回过神,匆忙应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我刚下地铁,这儿有点吵。您也早点歇着,别熬太晚。我……我再看看车票。”
最后一句是鬼使神差加上去的,说完他就后悔了。果然,母亲的声音瞬间明亮起来,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喜,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光:“哎!好,好!看票,看票!不急,你啥时候有空啥时候回,娘天天都在家!”那欢喜太过殷切,太过炽热,反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,压得张亮胸口发闷,喘不过气来。
他几乎是狼狈地抢着说:“娘,我进地铁了,没信号,先挂了啊!”
“等等,亮子!”母亲急急地叫住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。他的手指停在红色的挂断按键上方,动弹不得。
电话里安静了两秒,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嘶嘶声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然后,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,没有了之前的讨好和期盼,异常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冷硬,穿过嘈杂的背景音,一字一句,清晰地钉进他的耳朵里,刻进他的心里:
“亮子,你怕的,不是村里人的闲话。”
张亮浑身一僵,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从头凉到脚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怕的,一直是你自个儿。”
“娘……”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想辩解,想反驳,可舌头却像打了结,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,那些自以为正当的借口,在母亲这句话面前,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那么可笑。
“过了自己心里那道坎,哪儿都是家。过不去,躲到天边也白搭。”母亲说完,没等他再开口,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听筒里只剩下一串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空洞而执拗,在他耳边反复回响,撞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张亮举着手机,僵在原地,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柱子。周围扛着大包小包、行色匆匆的返乡人流不断碰撞着他的肩膀,有人不小心撞到他,低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他也毫无反应。母亲最后那两句话,像两颗石子,投进他心里那片死水,激起了层层涟漪,来回碰撞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我怕的是我自己?什么意思?我自己有什么好怕的?
他不明白,心里那团一直理不清、剪不断的乱麻,好像被母亲这句话猛地挑出了一个线头,可非但没有解开,反而缠得更紧了,勒得他心口发疼。
最后一班地铁呼啸进站,卷起一阵带着铁锈味的风,吹得他脸颊发疼。他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挤进车厢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。疲惫和困惑像潮水一样涌来,他闭上眼,想隔绝周围所有的嘈杂,可母亲的话,却像魔咒一样,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,一遍又一遍地回响。
“你怕的,一直是你自个儿。”
怕自己没用?怕自己一辈子都一事无成?怕面对那个离开了故乡多年,却依然没能活出个人样、依然狼狈不堪的自己?怕承认自己的平庸,承认自己的怯懦?
旁边传来一阵带着浓重乡音的谈笑,声音很大,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简单快乐,冲破了车厢里的沉闷。张亮缓缓睁开眼,瞥见身边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,皮肤黝黑粗糙,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脚下堆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袋子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,那是他们一年奔波的痕迹。他们正凑在一起,兴奋地讨论着回家的事。
“今年活儿不好干,没攒下几个钱,回去我娘肯定又得叨叨我,说我不省心。”一个男人挠了挠头,嘴上抱怨着,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,眼里闪着期待的光。
“叨叨就叨叨呗!”另一个男人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,声音爽朗,“只要人全乎乎地回去,平平安安的,爹娘看见比啥都高兴!村里人说啥?让他们说去呗!咱过咱的日子,他们嚼他们的舌头根子,还能把咱吃了不成?过年嘛,不就图个团圆,图个热闹!”
“对!管他呢!回家!回去吃肉,喝酒,跟爹唠唠嗑,睡到日上三竿,多舒坦!哈哈!”
两人相视大笑,那笑声坦荡而响亮,毫无挂碍,震得车厢微微共鸣,也震得张亮的耳膜发疼,更震得他心里那道紧闭的门,轻轻动了一下。他看着他们被生活打磨得粗糙却依旧明亮的笑脸,看着他们脚边那些象征着奔波与收获的蛇皮袋,看着他们眼里那份纯粹的期待,忽然间,像有道极亮的光,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纠缠了多年的迷雾,照亮了他心底最阴暗、最不愿面对的角落。
是啊。管他呢。
别人怎么看,怎么比,怎么议论,那些飞短流长,那些无形的目光,那些所谓的面子和尊严……它们之所以能伤害他,能捆住他的手脚,能让他年年逃避回家,不正是因为他自己先在心里竖起了一面镜子,时时刻刻照着那个自惭形秽、怯懦不堪的影子吗?他躲的,从来不是故乡,不是乡亲们的目光,而是那个不敢坦荡回去、不敢面对一切的——包括不成功、不平庸的自己——怯懦的灵魂。
母亲守着的那间老屋,守着的那个院子,从来不是需要他衣锦还乡、耀武扬威的炫耀场,而是他无论何时回去,无论活得多么狼狈、多么不堪,都能无条件接纳他、包容他、心疼他的地方,是他最后的退路,是他唯一的温柔乡。他竟然,差点把这最后的退路,也用自己的怯懦和虚荣,给彻底堵死了。
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,然后疯狂地加速,血液“轰”地一下涌上头顶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他猛地站直身体,手指微微颤抖着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有些发红的眼睛,也映亮了他眼底那份久违的坚定。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找到那个刚刚拨过来的号码,指尖用力,按下了回拨键。
电话响了两声,就被接了起来,快得仿佛母亲一直就把手机攥在手里,一直守在电话旁,从未离开过。
“娘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却异常清晰、异常坚定,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、属于儿子的任性和依赖,“我明天中午最后半天班,下午就请假去车站!今年,我一定回家过年!您等我!”
电话那头,是长长的寂静。静得张亮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,能听到电话里传来老家夜晚呜呜的风声,能听到母亲压抑的、细微的呼吸声。
然后,他听见母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气息通过话筒传来,有些颤抖,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,更带着淹没一切的、滚烫的喜悦,再也无法压抑。
“好……好!”母亲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压抑,哭了出来,却又像是在笑,声音断断续续,却满是欢喜,“回家!亮子,回家过年!娘等你!娘这就去准备,给你包你最爱吃的羊肉萝卜馅饺子,一直等着你,等着你回来……”
列车正在驶出站台,飞速加速,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,飞速向后掠去,模糊了轮廓。前方,是漆黑的隧道,穿过隧道,就是更广阔的夜色,而夜色的尽头,是故乡的方向,是母亲等待的身影,是他久违的根。
张亮紧紧握着手机,把它紧紧贴在耳边,听着母亲在那头喜极而泣的叮咛和唠叨,听着那些熟悉的、温暖的话语,这一次,他没有再感到烦躁和压力,没有再想要逃避。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,顺着脸颊滑落,带着滚烫的温度。他仰起头,用力眨了眨眼,看向车厢顶部流动的光影,嘴角却一点点、一点点地弯了起来,露出了一个久违的、坦荡的笑容。
车窗外,流动的光河渐渐模糊,融化成一片温暖而湿润的光晕,像母亲的怀抱,像故乡的灯火,温柔而有力量。这一次,他不再害怕,不再逃避,因为他终于明白,打败他的从来不是别人,而是自己;而能救赎他的,也从来不是别人,唯有自己。
作者:风暴注册登录平台
新闻资讯 News
- 美团怎么了?02-20
- 这款模拟外星人开店的游戏,让我...02-20
- 最怕的人是自己02-20
- 宁忠岩破纪录夺冠:中国“大道”...02-20
案例展示 Case
- 风暴娱乐活动06-22
- 风暴官网06-22
- 风暴娱乐iosapp下载06-22
- 风暴娱乐安卓app下载06-22
- 风暴平台06-09
- 风暴登录06-09

